形似少女，吾潮共仰传千秋之草根洪妙

如果有人问洪妙是谁，稍上年纪的潮汕人都知道是唱戏的，唱得很好听。如果问洪妙是男是女，不少人可能就弄不清楚了。

我小时候以为洪师傅是女的，还常听到两个传闻：一个是为了让嘴巴瘪瘪的，像老姿娘，洪师傅把牙全拔了；一个是她老了之后，住在深山，像“会剥壳”的杨令婆一样长生不老。后来我才知道，洪师傅是潮剧著名男（老）旦，为了演戏他没有拔掉牙，只是数十年坚持拔胡子，让下巴光溜溜的好演老太婆。老人家已在1986年以83岁高龄谢世，可是大家喜爱他演的杨令婆，希望他长生不老，于是把他捧成神仙了。

洪师傅不是神仙，不过演戏有过人之处。他音色柔润宽厚，行腔纯正，极像老妇。他通过学习外江戏真假声唱法，练就了高低音贯通、真假嗓结合自如的好嗓子。通常“声好”的演员易犯一个毛病，爱延长拖腔或加大音量卖弄歌喉。洪师傅唱曲讲究恰到好处，“惜声如金”。如《辩本》“忽听我主登殿中”，“我”字由弱渐强，“主”字平收，“登”字像匀速推动音量开关，声音缓慢加强，直至洋洋盈耳。而“一本表衷情”的“情”字，行腔中空出两拍不唱，让帮声发挥，他借机换气再续唱，就像中途给帮声接力，声断而气未断。民间说“洪妙唱曲甭用气”，称赞他唱曲“偷气”天衣无缝。如“听闻言怒气徒生”的“言”字，是散板式的拖腔，中间配合锣鼓点，洪师傅借机吸气，声音明亮如旧，即使唱大段曲气息也不见衰弱。

他演老太婆，表演活灵活现，演绎入木三分。舞台上他浑身是戏，即使容易被忽略的细节同样出彩。如《香罗帕》尾声，家院招呼姑爷、小姐换装拜堂，只剩洪师傅演的老夫人独坐床头，他拔出头上银针，搔头理髻，静候新人梳妆，既补足舞台表演空白，又让老夫人的形象更生活化，显得真实可亲。
看洪师傅演戏，最大乐趣是随时能找到兴奋点。他既融入角色，又能游离于外。如《换偶记》，洪师傅演老宫女张幼花。当冯天盛可怜她年老无依，准备带她回家时，“张幼花”走到台角，手指着冯对观众说“哎呀，恁看阮当家弟，给我解释二句，这回愈加体贴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帮观众说出心里话，让人大乐。

我喜欢将潮剧丑角按表演功力分为三种。一是努力做怪样，惹人发笑，属“硬滑稽”型。二是面无表情，口出狂言，算是“软滑稽”。这两种表演是装出来的滑稽，并非上乘。洪师傅的女丑，和老旦行当融为一体，行话叫“老鹅”，表演丝毫不露痕迹，比上面两种更胜一筹，堪称幽默大师。如《苏六娘》，洪师傅演乳娘，听到杨子良要为她建节妇亭，不禁啼哭起来。子良问哭泣的原因，“乳娘”边哭边说“我不会说，你去问恁爹就知……”，洪师傅对这句“潜台词”（曾被子良之父污辱）的把握，妙不可言。他语含哭腔，欲言又止，一肚子委屈含而不露。欣赏1960年赴港实况录音，满座笑声，真恨生晚了，未能赶上看这样的好戏。

有人认为，洪师傅受文化素养限制，演角色仅限于所熟悉的普通老年妇女。比如他演的杨令婆，就缺少英气，更像一个潮汕农村老妇。这话只说对了一半，洪师傅塑造角色的能力同样令人惊叹，比如演电影《刘明珠》的太后，这是一个凌驾于皇帝之上的幕后决策者，所有人的命运都掌握在她手中。在太后眼里，大臣们只是一粒粒棋子，一切皆为我所用，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至于忠奸邪正，她一概不管。“金殿锄奸”一场，太后更是玩弄权术，巧借刘明珠之手，不动声色就铲除了权奸朱厚藩。这种角色潮剧几乎绝无仅有，其他剧种也罕见，洪师傅通过身段，尤其是借助眼神，演活了这个工于心计、手段老辣的政治家。
也有人觉得洪师傅的表演，不遵循程式化，少行当规范。这话说对了，不过这对于洪师傅来说，不是弱点，反而是高明之处。他一生坎坷，未受过科班训练，所演角色以老旦兼女丑为主。相对而言，潮剧老旦是最薄弱的行当（比净行还弱），而丑角又有“四散来”的自由度。洪师傅凭借超人的天赋，再经过数十年摸爬滚打，对艺术的认知已超乎常人。他从小留意祖母的行动，观察各阶层老妇人的举止，一生中从未间断。因为潜心观察、揣摩，再经过提炼、发挥，虽非程式化表演，但全是在掌握了表演规律的基础上，大胆突破旧有程式进行发挥。他的非科班出身背景，反而让艺术创造更自由，不受束缚。

洪师傅从8岁参加纸影班，此后加入潮剧团，一直到80高龄才离开舞台，中间还当过功德班“经师”，熬过七年“走唱”乞讨生涯，一生坎坷，但始终痴迷潮剧。他的声型无可复制，从艺经历绝无仅有。他是一流艺术家，也是最普通的老百姓，他的艺术来自民间，处处散发着草根芳香。

我曾为洪师傅作了一个谜面嵌秋千格的人名谜：“形似少女，吾潮共仰传千秋”。作为潮剧男旦泰斗，洪妙永远活在潮汕人心中！

原载2011年10月6日《汕头广播电视报》（666期）第18版潮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