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庙演出日记

这是86年冬季的一天，剧团中午出发去关庙前进乡演出，早晨起床收拾好东西和二胡，随便吃了一点面。时间已经快12点了。团里人都从屋里走出来在院子等待，随便围在一起闲聊。剧团设在一座明清时代的商会会馆里，由九个四合院组成，大家住在这里，排戏也在这里。我住在第一个院子的第一间房，团里有事都在我门外的院子集合。中午一点了，车还没有来，大家有些着急，我回到房间看了一会新来的美术报。听到有人叫：“车来了。”于是匆匆提起东西朝外走，车停在水西门。每次出去演出像是一次集体郊游，大家有一点兴奋。在车上总有几个人会被揪出来成为大家的逗乐话题。瑞雪给我递上几个橘子，车开动了，赵平在下面挥手。

车沿汉江边公路一直向下游方向开。一路上很颠簸。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悬崖，下面是汉江。很是惊心。但山回路转风景如画，汉江像一条玉带. 绿色，没有波浪，像湖一样平静。行到一处，忽见一叶小舟停泊在江心，远远望去如停在玻璃上。忽见一巨石斜斜悬在路边，即将掉入汉江的样子，其实纹丝不动。又见一巨大黑石横卧江中，有人说像乌龟，有人说像牛，大家在车上七嘴八舌各有见解。偶见一小沙滩，有一排杨柳和一条小路弯弯曲曲通向山沟里，清新悦目。车行了一个小时便转入一条便道，钻进深山。汉江被抛到脑后，山路狭窄，两边都是高山。山上光秃秃的没有树木。一路上之见巨大的断层岩石被切割成一块一块叠靠在高高的山上。似乎是老天爷故意捉弄人，把好好的石板放在高高的地方难为人。果然沿路看见农民用拖拉机在运送石板，山沟里的人就地取材，房子都是石板房。从车窗里一伸手就可以挨到路边的山岩。车上的人似乎觉得这样很刺激，依然谈笑风生。前面出现一片树林，由于冬季来临，只有少数叶子是红色，大部分叶子已经枯死，很荒凉。

车行了两个多小时，我知道路途快要结束了。因为沿途的人家越来越多。村庄和庄稼也四处可见。前面看见有几位农民用万年青的叶子在搭彩门，彩门还没有竖立起来，上面写着很大的四个字“振兴前进”。车轮从彩门上碾过去，再转过一个弯，见前面有一个山凹和一堆房子。旁边有一片空地，其实是河滩，有人在搭建舞台。有一条河从远处的山里流出来。我们的汽车下一个慢坡就到了河滩的舞台旁，这时有一个人跑过来挥挥胳膊让汽车往里开，车开了一段平路，又上了一个坡，开到一个二层楼的门口。这时看见团里先到的同事在车下等待接东西。剧团专门有带相机的人忙着给大家拍照，我的围巾在头上围了一圈，她们说我像印第安人，于是解下围巾和李明合影一张，感觉头发很乱。有人把我们带进一个用席子搭成的棚子，棚子搭在一个新建成的桥上，棚子上面写着“大会餐厅”几个字。我放好东西，然后洗了手和脸，水很凉。

舞台方面有人负责布置，老师们一贯不让我做，我也安于躲在角落里当旁观者。只拉二胡就行了。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我都是剧团里最小的一个，在长辈人窝子里长大的我不喜欢说话。习惯独处。独自走下一条布满石子的小路，又越过小河，河边有一户农家，我和一个农民妇女聊了一会，得知他们冬季吃的东西主要是晒干的一些土豆片和红薯。又上到对面的山坡上，眺望这个小山镇，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地方，最宽阔的地方就是河滩了，有几十户人家。有一条小街，还有几处小商店。现在是冬季，河水很小，从河滩的宽阔面积看，雨量充足的时候河面会很宽的。河滩远处有即将演出的舞台，几个人在那里忙碌。我从这里高高地眺望小镇。坐了一会儿，感觉有点凉。于是往回走。
我来到舞台附近，刚才还很小的舞台现在比我还高。舞台的框架是竹子搭建的，台板是一块块木板铺成的。现在有几个人正在用一些很大块的塑料布围住舞台周围，只留一面舞台没有围住。如果三面都不围，观众可以从几个角度看戏不是更好吗。

站在这里完全是另一种景象。面前的河流细长的弯弯曲曲横在远处，宽广的河滩布满了石头。远处的岸边弯弯曲曲丝带一样的小路，一直延伸到村庄。忽然，我看见一群小鸟在空中飞旋，是在一片茂密的树林上空飞旋，树林在河对岸，树林后面是蓝色的山脉，山的线条很柔软，像一面很大的屏障。鸟群很多，也许有几千只、几万只。一会儿超低空在河滩上飞，一会儿又盘旋到树林上空，在山腰上飞旋。我的目光直接被它们吸引了，因为是黄昏视线不清楚，于是我向飞鸟方向走去，当我站在水边时，发现这里的水流很急，水很深，我无法到达对岸。抬起头，仔细看这群鸟，多么壮观。多么不可思议。啊，原来它们是树叶。我被惊呆了。这些树叶颜色深沉而绚丽。河道的风使它们有了生命，有了飞翔的假象。突然一片树叶落在我脚下的石头上，过一会儿又被风扯走了。好像有什么驱使着它。它身不由己，它不再是自己。人死后的灵魂也会这样不由自主的飘吗？当我回到临时搭建的住处时。马学秀老师说：“你去哪里了，吃饭找不到你，你赶紧去厨房看还有没有吃的。”

很快，天就黑了，我们11个女人被安排在一间屋子，电还没有接好，屋子很黑。这样漆黑的夜晚住在一个陌生的山里，很不习惯。久久无法入睡。夜寂静的可怕，寒冷直逼心灵。忽然一阵美国乡间歌曲飘过夜空。谁的录音机在唱？此时，这种搭配让人百感交加。人生如此荒凉又如此不能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