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戏曲表演体系的高度来继承梅兰芳表演艺术

2014年正值梅兰芳先生诞辰120周年，各地先后举办各种隆重的纪念活动。我注意到，自从梅兰芳诞辰100周年纪念活动以来，这种活动本身的艺术、学术乃至文化含量格外提升了，这是十分可喜的事情。今天我们来面对梅兰芳表演艺术传承的核心话题，自然不能够停留在几出代表剧目、某几段唱腔、某几个身段动作的传习研究之上，而应该将梅兰芳作为中国戏曲的杰出代表，更加自觉地从戏曲表演体系的高度来继承梅兰芳表演艺术。

戏曲的重要文化价值，大致体现在3个方面。第一，戏曲具有数千年史前的酝酿积累、近千年的兴衰流变，尤其它以不曾中断而延绵赓续的传统，成就了世界古老戏剧文化（如古希腊戏剧、印度梵剧、中国戏曲等）中唯一的活体传奇，体现了它可贵的历史价值。

第二，戏曲曾拥有着300多个剧种、5万多个剧目，覆盖于广袤的中华大地，曾为我国民众最重要的文化生活内容。不夸张地说，千百年来，广大的群众大多是从戏曲当中来获得历史知识、接受传统道德，体味人生、宣泄感情，在获得神奇欢乐的同时，也滋养着民众的精神与灵魂。这是戏曲作为我国优秀历史传统延续的一个民间渠道、对民族精神滋养的巨大社会功能。

第三，戏曲以成熟的艺术综合、精美的程式表演、卓越的美学原则在世界戏剧发展史上独树一帜，这是它独特的艺术价值。总之，它深刻而广泛地体现着民族精神、趣味和智慧，成为一种具有中华文化符号意味的民族文化结晶体。

而在戏曲这个大家庭中，京剧堪称其代表。在京剧中，梅兰芳则又为卓越的代表，他的表演艺术也是中国戏曲表演体系的杰出代表。

在代表这个问题上，近年学界常闻异议，所以笔者专门谈一点想法。所谓代表，是说他成就的高度、典型的意义、影响的广泛，而非指代替。否则全国戏曲多剧种、多行当、多名家，谁可包容替代？

比如昆曲艺术的成就极高，尤以历史文化价值为重，它曾滋养了包括京剧在内的众多后世戏曲剧种。但是，因其鲜明的古典风格和文人化的艺术特质，使它在文化内涵以及受众的涵盖面上不及京剧。故京剧被世人称为国剧，并非是偶然。

同样，梅兰芳的前辈、同辈乃至后辈中也有大量不可忽视的杰出艺术家，但梅兰芳仍不愧是京剧的代表性人物。这在于他对京剧艺术的发展、成熟、传播各个方面，均做出了全面的巨大贡献。他那一般人无法比拟的、丰富的个人阅历，以及新中国成立后还担任了中国戏曲研究院、中国京剧院的院长等众多的要职，也自然增加了不仅是他个人而且也是整个戏曲艺术成就在戏曲界乃至整个文化界深远的影响力。

但是如果从艺术本身角度来说，梅兰芳表演艺术之所以可以成为戏曲表演体系的杰出代表，便在于，梅派艺术作为通常最为彰显个人风格的艺术流派，却具有着“通大路”的品质。

这种“通大路”的品质，不仅表现在对受众的广阔覆盖，更在于梅派艺术自身，简单地说就是：个性中蕴涵了更多的共性，个人创造中更多体现了艺术规律。

这就是说，梅派艺术基于梅兰芳优异的生理素质与艺术素质，以及中和平正的艺术观念，便与一般流派多以扬长避短的特点不同，梅派几乎无短、也不附着于短的艺术个性，格外显示了决无褊狭的卓越品格，甚至成为一种“没有特点的特点”。但更重要的是他的艺术创造中所显示出的戏曲创造规律。

梅兰芳表演艺术最典型也最为精彩之处便是常常为人称道的“平中见奇”，就是在平和中正、自然脱俗的中和之美当中，却显示了令人惊异的奇绝，这个奇，就是“全在戏中”。而这一点，正体现了戏曲创造规律。
所谓“全在戏中”，具有两层意思。

第一，全在戏剧之中，角色表演完全讲究戏理，正如清代戏曲理论家李渔所说，演员要为剧中人“立心”“立言”；

第二，全在戏曲之中，即舞台表演一切均在戏曲特殊表现形式及其逻辑之中。一招一式，一个眼神，一个身段，一段唱念，都以坚实的戏曲功法为基础，并赋予鲜活的生命感、精彩的形式美，同时最终完成对戏曲人物的独特塑造。

全在戏剧之中，便是讲究体验，追求表演决不违背戏剧的特定情境、冲突与人物性格。全在戏曲之中，便是讲究表现，决非自然主义，而充分尊重和调动戏曲特殊表现手段，既生动刻画人物，又具有特殊表现力，让观众获得独特、鲜明、强烈的审美愉悦。于是，这种全在戏剧之中的体验也就不是“化身为剧中人物”的方式，而具有了戏曲体验的特殊性。否则，那么繁复的戏曲表演如何把控？表演现场的千变万化又如何敏锐感知和应对？观演关系的微妙呼应亦当如何调动与调节？

上述体验与表现的紧密、自然融合，揭示了戏曲表演形神兼备的本质特征。而梅兰芳表演艺术“全在戏中”的自然、纯熟、完整的奇绝境界，也正完整契合并体现了张庚对中国戏曲表演体系的基本判识——即以功法为核心和逻辑起点的中国戏曲表演体系，也就是：从基本元素，到表演语汇，再到完整艺术所构成的戏曲表演训练方式和创作方式，它们构成了戏曲表演最为核心的一种“营造法式”。

今天我们从戏曲表演体系的高度来认识和继承梅兰芳表演艺术，就是为了进一步强调：戏曲表演和戏曲创造，必须扎实把握戏曲元素、运用戏曲思维、遵循戏曲规律。